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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鼠,Know Thyself

 

汉语,英语,标准成都方言 / 阅读,思考,做事情;想象力还有幽默感…… / 志大才疏,光阴似箭——

文章

我们从未信仰过
    老妈信佛教,给儿子长途电话开头与结尾都是“阿弥陀佛”。除吃素外,她每天5点起床读经,定期到寺庙当志愿者,我汇回的钱40%被用作布施行善;当然,别人想听的时候她也很愿意跟你分享佛法学习心得。小区的邻居或多或少都认为伊有点不正常:她对小吃没有兴趣,不喜欢八卦和扭秧歌,甚至连麻将都不懂——在成都不会打麻将,也确实是有点说不过去。

    简单地讲,在大家眼里我老妈长期处于傻乐状态。她没有真正工作过,待人接物有种近于幼稚的单纯;如果我用逻辑为她分析某某亲戚正出于自私动机利用我们,她就会本能地憋红了脸跟儿子辩论,最后辞穷竟会难过地哭出声来。这个人比起记忆中的老妈实在逊色太多了:在童年记忆里她能洞察儿子所有的冒险计划;而今天我用三秒钟就能熟练地编出个令母亲深信不疑的谎言。

    越大越发现我们是个智力发达思维复杂的民族。从做学生工作开始我就习惯在政治学习口号和官僚机构等级的迷雾中判断:哪件事可以敷衍,哪件事只需要说说,还有哪些事不能说只能做。复杂而长期的练习使中国学生可以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自由穿行;换句话说,这就是辨证思考能力啊。前几天我所在公司组织新职员观看教育片,里边指出金融风险最重要起因是个人放松了价值观学习;这种逻辑岂是美国傻乐小孩所能理解的。

    我不止一次地抨击过思想政治考试,认为其危害与其说是浪费学生时间,毋宁说是造成社会的无信仰倾向与功利主义心态。这种天真的论述反映了我对中国历史的无知:中国不是被几十年政治运动与思想政治教育“造成”无信仰的,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仰过任何理想主义学说。儒家理想没有占据过精英阶层的内心,孔学经典千余年里的处境不过是古代版的思想政治课罢了。


    古往今来选拔人才方式是一致的。科举制真是在推崇儒学大道之行吗?把信仰当作考试科目的国家实际上没有信仰——如果圣经成为升官加爵的敲门砖,还有人把圣经当圣经看吗?士子们非常清楚理想与现实的辨证关系:八股文只是记忆测验与规范写作技巧展示,学会孔教口号后,真正为官之道自有兵家的孙子与法家的韩非子一类大师来传授;也难怪最早反科举的学者会来自朱熹黄宗羲这样的大儒。毛泽东评论中国政治文化时曾说,“两千年,皆秦制也”;主席的苦心是提醒大家,讲究“法、术、势”的法家权术才是国学啊。

    我们不曾真正信仰过儒家学说。海瑞或东林党式的儒学理想主义者并不受精英阶层欢迎,他们被认为是读死书读书死的代表。《增广贤文》等儿童读物才是书生们事实上的精神宝典,尽管其中充满性恶论与猜忌怀疑倾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山中无直树,世上无直人”、“逢人且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指出了处事哲学,“黄金屋”、“千钟粟”和“颜如玉”更点明了读书的真实目的。生活在防备心如此深重功利性如此强大的文化中,真出现岳飞这样不怕死不贪财的人物,皇帝当然不会相信他是出于善意,皇帝更愿意怀疑他有篡权动机。

    一代代中国读书人背诵完理想主义学说,然后充满防备并娴熟自如地开始职业生涯。在其他国家,这种人格分裂式生活会造成大量精神病患者或自杀群体,但“难得糊涂”式道家生活观与清静淡然的中国式佛教思想却很好地调和了精英阶层的内心冲突。我们终于成为世界上最重视信仰的无信仰群体,表面上儒雅无比的功利主义无信仰群体。像我老妈这样的漏网之鱼,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 作者: 灰鼠 2006年11月20日, 星期一 19:13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动物园

一 猫
    我和其他四只猫是六月出生的,排行老幺;母乳喂养,毛色纯正,坚持锻炼,长势喜人。访客们爱蹲下抚摸我以表达疼爱之情。坦率地讲,我不喜欢被摸——尤其不喜欢被拎起来倒着摸。妈妈开导说,人家是出于善意,再说摸完还会送维加牌猫粮;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可我偶尔还是禁不住觉得,他们不见得喜欢我,也许他们真正喜欢的,只不过是摸到我肉乎乎身体时那种欣快手感。
 
    将此心得与老二分享,他很不屑地瞟瞟我道,手感也是你的一部分,手感即汝,汝即手感,世上哪有事,庸猫自扰之。老二喜欢蜷在主人腿上看电视,在我们当中算最有学问的。“知道最近有部电影叫做《好奇心杀死猫》吗?”他引经据典,有些自我陶醉,“怀疑主义也杀死猫,不要钻牛角尖啊……”
 
    他的表情是如此权威,我只好装作听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最近和大家一起在上妈妈开的捕鼠概论课;老鼠的吸引力远比不上维加牌猫粮,自己经常听着听着就开小差。妈妈强调,灭鼠才能是猫作为伟大优等动物的主要标志,这话我暂时也没有理解清楚。在我看来,我们只不过碰巧曾经喜欢吃老鼠,老鼠不过碰巧热爱吃粮食;而我们尊卑有异命运如斯,不过是碰巧遇上了人类。为什么会伟大呢?想起老二上次的话,这次我没有贸然跑过去提问。
 
二 象
    成年后塔巴尔终于实现儿时梦想成为礼仪公象,圣兽般气宇轩昂凤冠霞佩地立在节日盛典旁,见证人群狂欢奔放的歌舞。塔巴尔和我们在南部一个小村庄长大,从小就展示出卓然不群的鸿鹄志向;其他印度象休息时,他会偷偷在角落里练习双腿直立或花样喷水,旱季雨季从不懈怠。强壮,英俊,勤奋,含蓄,谦和;长者们早就说过,see, this boy is gonna make big。他做到了,现在巡演全国的塔巴尔是村里所有印度象的榜样和骄傲。
   
    听到他发象疯杀人的消息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两扇大耳朵。
 
    “象疯”来自印度语“Musth”,指进入交配年龄公象的周期性狂暴状态;亚洲公象在发“象疯”时,会动辄踩平崎岖地面甚至拔起大树。近年象疯伤人事件多发生在孤儿象身上,存在年长公象的稳定象群中这类现象很少见,更何况塔巴尔自小就是谦谦君子,杀人实在太匪夷所思。
 
    据送信的旁遮普公象讲,庆典那个下午闷热难耐,好几头象都已中暑倒下。上万人在周围喧闹狂舞,冲着象群呼喊,音乐嘈杂,绶带彩带混杂着汗粘进公象们肉里;塔巴尔直直地立了两个小时,然后闷吼一声便冲了出去,见人就踩。当地警察局几乎全体出动;塔巴尔倒下时身上已经有二十几个弹孔,因为是祸首,警察们对着已死去的他又开了十多枪。
 
    我眼前闪出一幅图景:塔巴尔视线模糊,用意志力与睾丸激素作着殊死决斗;某种化学物质涌到他太阳穴处,脑袋如撕裂般疼痛,他汗流满面,环顾四周,竟没有一头可以交配的母象。
 
    塔巴尔被埋在他杀人也被杀的城市边缘,在那场象疯中死去的人们也葬于附近——据说是片很大的树林。
   
    公象陪伴着他们,跳舞的人早已长眠树下。
 
三 兔
    我站在菜市场里,安静地站在这间家禽家畜屠宰店里。几只白兔正嚼着莴苣叶,一只忽然被拎起,右腿绑好,倒挂于木桩上。屠宰者持大尖刀向其颈部一抹,但见血开始外冒;屠者尚嫌开口过小又抹一刀,后索性捅进去来回之。血从那兔子的伤口汩汩地往下流;它左脚使劲地蹬着空气,节奏终于愈来愈慢,最后只剩下身子微微颤动。
 
    屠者待兔不动,迅速割开其右腿踝部,稍切部分皮毛,然后便拉开外皮往下扯。眨眼间白兔下半身布满血丝的肌肉完整地呈现在我眼前,屠者握住兔皮毛往下拽的动作就像在轻盈地脱掉件白色毛衣,露出小东西那并不健硕的身体。我正发呆,它的衣服已经被倒扒到头部,裸体呈于闹市中。
 
    这时有人询问鸭的卖价,屠者赶紧停下介绍,没扒完的兔子便被晾在一旁;皮毛因为拉到颈部时停住,还和身体有最后的牵连,所以就这么往下悬空地挂着。它所有肌肉都裸露,除了被白色皮毛遮裹住的头与脸——如果可以看到脸,我想,它的表情一定会显得有点尴尬吧。
 
    两分钟后屠者忽然想起这只兔子,于是招呼学徒解决掉最后的工作。她答应一声,利落地拉掉所有的皮扔在一旁,开始分割兔肉。这时老爸拍了拍我有点僵住的身子,说我们要的鸡杀好了,于是两人往家走。

四 群体
    饭局。坐在中间眯眼微笑不语的是领导。他两旁几人忙着点菜,为其余个体安排位置,并且招呼大家一起向领导敬酒——这部分人是真正的议程设置者,所有话题或笑话都由他们发起。其余人专著倾听,跟进话题,并在恰当的时候提供笑声;在沉默时他们也作微笑不语状,只是不能眯眼而要尊敬温情地目视领导。饭局很融洽地进行着,你甚至可以说,有点其乐融融的意思。
 
    饭桌上充满了感谢辞、房地产话题以及单位内部八卦,这些东西让人们拉近着距离。他们会亲密地谈论小孩、奖金和婚姻,或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催促没有恋爱的个体赶紧解决问题。所有的东西都在无形中强调着群体等级,强化着群体规范并塑造着新的群体成员。
 
    不管是沉稳者还是活泼者,不同变体的群体饭局将反复致力于消除他们的质疑感与离心倾向,因为从整体上讲这种倾向将严重危害到群体的稳定及总收益。
 
五 子宫
    故乡。
 
    日夜兼程才能认清自己,四处漂泊才能找到原乡。那里灿烂的油菜花漫山遍野,风过竹林沙沙作响;躺在草地上,碧空如洗,蒲公英和金龟子在阳光下成群飞舞,我就像胎儿重归母亲子宫般宁静地睡去。   

- 作者: 灰鼠 2006年10月1日, 星期日 08:39  回复(3) |  引用(0) 加入博采

考研引导人民
    2005年3月29日夜,河南大学马列部副教授(兼该校考研政治培训班组织者)乔水舟被害于郑州锦都宾馆116房间。事后警方认定,案件缘于考研市场的利益争夺:竞争对手“云鹏考研”学校以介绍老师为名将乔水舟诱至郑州,再雇用四位打手持铁锤和刀具潜入宾馆将其殴打致死。
 
    大家都说教育是最平和安全且崇高的行业;谦谦君子,循循善诱;灵魂工程,万世师表;桃李满天下,其乐何融融。然而成为民办教师那年,青年知识分子yutou已放弃此类美好幻想:由于对手派人混入煽动不满情绪,愤怒的学生围攻了我所在培训学校的校长办公室;出于江湖义气yutou还是留下来帮忙一个月,结局是课酬至今未领到。细算起来,对社会的怀疑主义精神,最早竟然是从“学校”里领会来的。
 
    中国正处于教育市场化的淘金热中。传统价值观已被伟大光荣的文革瓦解,革命理想只在解构式玩笑中被提起,如今人民可供奉的只剩赤裸裸的生存技能:如何学好英语数学经济计算机,如何取得更高学历全方位镀金,如何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以及如何优雅得体而白领地生活——简单地讲,如何成功地挤进社会中层,hopefully中上层。语言,技术,职称,情商,领导力,团队合作……我们重视的所有教育体验都可以被培训,所有的培训都可以被量化货币化,思想政治教育也不例外。
 
    扩招之后,考研成为面临“毕业即失业”尴尬的中国本科生之重要出路。1994年全国考研人数不过11万,2006年已飙升至126万;设若每个考生愿意为占分数1/4的政治考试支付400元人民币的培训费用,全国市场就达5亿元/年之巨。政经邓论马思毛概焕发出巨大的实践指导意义,清苦数十年的思想政治老师们迎来闪烁着人民币光辉的阵阵春风,各大高校的马列系也终于与时俱进地完成了从偶像派到实力派的转型。老而弥坚者如包仁任汝芬,少壮有为者如曹其军陈先奎,都变身为万千考研学生顶礼膜拜的大师与先知——先知的意义不在于他讲的是否正确,而在于他讲的是否会考到;全国消费者都清楚这一点,全国消费者也从不认为这tmd还有什么不妥。
 
    最牛逼的政治名师一天课酬在1万以上,授课与出书(同样内容每年改几个字再版,冠以“最新大纲”名号即可)结合,身家百万者并不在少数。个人如此,学校的利润更可想而知;许多培训学校的老板出身寒微学历也不高,几年间其资产规模却可膨胀至以千万计。根据马克思的论述,为百分之百的利润,资本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丫还敢犯任何罪行,哪怕冒着绞首的危险。换句话说,面对考研市场的暴利,培训学校血雨腥风的竞争简直是必然——2002年陈先奎大师在济南被打断左腿,2004年文博培训班岳习武被泼硫酸导致重度伤残,此前赴东北讲课的某名师被群殴后抛至长春郊外,以及后来震惊全国的乔水舟被害案,都不过是在验证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基本原理而已。
 
    考研引导人民。思想政治课始终引导人民,从前以乌托邦理想的形式,现在以考前临门一脚押题的形式。我年少时以为会遗忘这些理论,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幼稚;其实大家每天都在实践它的实用主义内核:非此即彼,绝不宽容,结论先行证明在后,还有不断变化的重点和押题心理。遗忘掉内容却继承下逻辑框架——就像当初天安门前的大学生,喊着要民主自由,措辞却是一口红色革命口号。落笔至此,想到为我朝思想政治教育事业前仆后继甚至不惜付出鲜血和生命的名师们,我的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 作者: 灰鼠 2006年08月24日, 星期四 00:16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绿色和平组织与中国企业政府首轮过招
    “在环保事业中,以激进顽强作风著称的绿色和平组织在许多国家都存在争议,然而毕竟其热情与行为动机无可质疑”。上述论断在中国遭遇了初次例外:由于连续公布抽检调查报告,指出亨氏营养米粉及广州三家连锁超市蔬果存在的食品安全隐患,绿色和平组织近期受到国内媒体及相关政府部门万炮齐轰。广州农业部门负责人表示“绿色和平检测的来源不明、标准不明,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对这类报告有任何反应”;而国内某媒体则不惜用“哗众取宠”和“制造食品安全危机”一类标题来概括相关事件并质疑绿色和平组织的公信力。至此,NGO(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非政府组织)与企业政府的复杂博弈关系,在中国特殊的社会环境下得到戏剧性呈现。
 
    绿色和平组织中国食物安全项目主任薛广建在接受采访时承认,虽然始终都在努力争取,其组织仍然未能在中国境内合法登记注册。这一尴尬并非绿色和平组织所独有:根据南华早报2005年的资料,国内环保类非政府组织中只有20%进行过登记;大部分都自称“非营利组织”或“大学生志愿环保团体”,为的是避开繁冗苛刻的非政府组织登记程序。由于政治上的敏感性,国家对具有“公民社会”特征的民间非政府组织并不鼓励;相对而言,非政治类环保NGO在中国已属最为活跃——他们的不懈努力正在开始影响市场及政府行为,卡夫公司宣布不在中国销售转基因食品和中央批示暂停怒江十三级水坝建设,即是非政府组织制衡的结果。
 
    “亨氏米粉事件”与“毒菜风波”触及到政府机构权威和国内商家利益,难免导致媒体、企业和政府强烈反弹。然而食品检测谁更权威,政府机构和NGO谁更有说服力,当事任何一方都无权骤下结论;通过非政府组织的监督揭露事实引起社会关注,再由第三方完成客观评判,实现普通公民在公众事件中的知情权参与权并维护公众利益,这本是NGO的价值所在。企业政府对绿色和平组织报告或置若罔闻,或一味打压抨击,除增加民众困惑外,并无助于问题解决;实际上,抛开对利润及政绩的留恋,市场和权力机构本应该意识到NGO一类民间组织的价值,寻找到“市场失灵”与“政府失灵”之外的社会治理补充手段。在缺少有效媒体监督的中国,这点常识尤显必要。

- 作者: 灰鼠 2006年07月30日, 星期日 13:48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关阿根廷(的)球事

    十六年后我终于有时间坐下来严肃并活泼地论证自己资深阿根廷球迷的身份。
 
    开始看球很大程度要归功于老爸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不懈启蒙;喜欢上蓝白条纹却只是因为本印制粗劣的1990年世界杯观战手册:这本甚至连插图都没有的破书上印着我迄今为止读过的最引人入胜的体育文学典范:“马拉多纳”,作者充满悬念并饱蘸感情地写道,“出身寒微……据队医观察,童年的艰苦生活可能给他带来了严重的佝偻病隐患——传奇般的新球王在伤病困扰下能带领阿根廷队再次捧杯吗?”;然后他又像个老邻居般透露,从贫民窟奋斗出来的牲口级前锋布鲁查加小时候是报童,“边带球边送报的日子里,小布鲁查加是否梦想过,自己长大后竟能在世界杯决赛中摧城拔寨?”
 
    我认定这支球队很有意思——事实也的确如此。1990年意大利之夏,伤兵满营的阿根廷队跌跌撞撞摘下亚军,整个过程竟几乎只赖三人之力:胖乎乎的中场灵魂马拉多纳,孤独游弋在敌方半场等待时机一剑封喉的风之子卡尼吉亚,还有那个不断扑点球把阿根廷扑进决赛的神奇门将戈耶切亚。
 
    此后的世界杯比赛,阿根廷队我场场不落。94年暑假为每位队员作肖像画一副;98年会考期间坚持熬夜看球评球;02年上午考完GRE,中午就赶回寝室神情凝重地关注对瑞典的生死战;06年看球地点干脆升级到北大东门外酒吧——穿着蓝白队服立在众多德国队球迷中间,颇有些独闯野猪林的悲壮。
 

    阿根廷在南美各队中速度最快,其要诀与其说在球员身体素质,毋宁说在习惯触球位置:与巴西球员的信步脚踝运球相比,阿根廷人更倾向于脚尖带球疾进。这种带球方式加快了球队进攻节奏,又加之阿根廷足球历来技术与配合并重,整体风格便显得优雅而不失流畅;状态上佳时,蓝白攻势如水银泻地般赏心悦目。十数脚眼花缭乱的传球后轻松破门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这时球迷仿佛欣赏梵高油画般幸福,眼前满是风吹麦浪后一片片爽朗明亮的金黄。94年美国世界杯对希腊一役中马拉多纳的入球,06年德国世界杯对塞黑一役中坎比亚索的入球皆属此类经典。
 
    流畅配合之外,阿根廷还盛产世界级前腰。作为前场组织者与进攻发起者,阿根廷前腰长于手术刀式的突然传球,尤擅灵光突显的地面直塞助攻。天才前腰加嗅觉灵敏的优秀前锋,一旦磨合成型,可令天下任何敌手胆寒;此类组合如里克尔梅之于帕勒莫,马拉多纳之于卡尼吉亚/布鲁查加。战神巴蒂斯图塔盛名一世,背后却始终未能出现富想象力的前腰;所以巴蒂尽管令人尊敬,其高大的身影却始终带着份孤独与落寞。
 
    巴尔达诺,肯佩斯,马拉多纳,巴蒂斯图塔……阿根廷足球群星闪耀,我唯一的偶像是仅参加过94年世界杯的费尔南德.雷东多。因为拒绝剪掉长发,这位世界最优雅的后腰在1998年主动选择了被国家队主教练帕萨雷拉弃用。出身中产阶级家庭的雷东多身上带着阿根廷人中少见的沉静与贵族气质,也是罕有的那种几乎从不靠犯规阻挡对手的防守型中场。他用干净利落的抢断,流畅准确的跑位与充满艺术节奏的控球指挥着鼎盛时期的皇家马德里队;2000年冠军杯对曼联比赛中,他脚后跟轻敲后人球分过并助攻的一幕让整个世界为之屏息,终成千古绝唱。王子雷东多离开皇马后,法国人马克莱莱与阿根廷新生代代表坎比亚索组成的双后腰竭尽全力也无法再现当年辉煌;至于他转身作别之后的阿根廷国家队,西蒙尼、贝隆、马斯切拉诺等走马换将,至多不过是后场灵活点的补丁而已。
 

    个人球史中,我最早初司职前锋,因为小学足球赛除(倒霉的猜拳总猜输的)守门员外每个小孩都是前锋。在大家就社会分工的重要性达成共识后,习惯位置变成中场。
 
    这种改变显然与偶像有关系——高中时代球衣与雷东多是同样的5号。不过更确切的原因是:比起进球而言我更喜欢传球。乱军中的地面突然直塞令人着迷;更不用提带球奔袭几十米后,在中前场斜四五度左脚传出过顶球——看到足球划过道漂亮完整的弧线落到前锋脚下,仿佛可以同时勾出它在空中运行的轨迹,就像完成一副线条流畅的素描作品般幸福。高三某天给显楷传出这样的弧线助攻后,我激动得有些跑位混乱,然后没多久就撞上了场边的篮球架,被抬下场直送骨科医院。
 
    你们要知道,喜欢中场不等于不进球;事实上恰恰相反,我曾经荣膺1998年度XX中学高中文科班最佳射手——在1比9输给二班的恶战中,在下独中一元,不仅粉碎了对方让我们吃鸭蛋的妄想,还有效阻止了他们将比分扩大到两位数;实在是为文科班挣足了面子。那个当场最佳进球至今仍历历在目:前场混战中,皮球忽然飞向我from no where——胸部停球,半转身左脚凌空抽射,球划出道弧线越过人群直挂球门右上角,死角,绝杀。(相似案例可以参考06年德国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阿根廷VS墨西哥,加时赛中罗德里格斯攻入的那记世界波)
 
    本班拉拉队员们为此激动得死去活来,其中一位文学女青年——她许多年后成为我朝著名玄幻小说家,笔名步非烟——忘情喊道:哇塞,这球恐怕yutou自己都不晓得怎么进的~~~ 这话只说对一半,对于这记世界波我掌握的信息很充分:1,球是yutou进的;2,yutou是用左脚踢的。当然,至于为什么会踢向门框然后竟可以钻进死角,就需要思考片刻才能想清楚告诉记者们了。
 
    不过直到今天,自己时时挂念的,还是那记素描图般的前场抛物线助攻。
 

    阿根廷足球不等于阿根廷,阿迷身份也不会影响到我对这个国家的判断。潘帕斯草原上的阿根廷人嗜烤肉,癌症发病率极高;好友老苏供职商务部,行走南美多年,他印象中的阿根廷人不守约,轻诺而善变;阿根廷一战后人均GDP就已经超过1000美元步入当时中等发达国家行列,100年后经济却仍然踯躅不前,军人干政与腐败之风让他们始终在二流国家中尴尬徘徊。
 
    体育和教育不一样——体育不能兴国。球就是球,与国家级别并无直接关系;以运动炫耀国威,虽可鼓民气而用,毕竟显得矫情而终非长久之计。足球场上胜负仅一念之间,“赢”是实力与运气的综合结果,所以用德国队点球淘汰阿根廷来论证德意志科学精神先进的记者们,充其量只能算作无知;同理,08年奥运会金牌第一也完全不能证明中国的先进,到时我们可以欢呼,却大可不必喊出“中国终于强大起来”之类不靠谱口号。对此奥威尔的论述比我要悲观得多:“国家……在这些荒谬的比赛中无谓地大喜大悲……她们很认真地——至少是短暂地——坚信:跑来跑去、蹦蹦跳跳或追着球猛踢一类行为完全可以作为民族美德的测试手段”(George Orwell: The Sporting Spirit)。
 
    喜欢阿根廷足球与阿根廷这片土地无关;确切地讲,喜欢它更多是因为我已在其中寄托了某些理想并反复阅读着自己。02年的我和场边神经质地走来走去的主教练贝尔萨是那么相似:3313阵形,焦虑,渴望得到承认,不顾一切地进攻;那个夏天考完GRE,熬夜工作十多天,然后用挣到的钱去上海表白,再回来准备考研。很久之后回想这段时光,发现并不存在非做不可的事;我那么急迫疯狂地想“完成它们”,不过是在寻找种可以消除不确定感的坐标而已。
 
    四年后佩克尔曼取代贝尔萨,西装革履表情平静地立在教练席旁。他驱逐了聒噪傲慢的贝隆,确定沉默寡言的里克尔梅为核心;沉静大气而不失灵秀的风格似乎重回球队。看到这些我几乎相信阿根廷队已经成熟,她和我一样都渡过了那段迷失狂躁期,逐步向收放自如的状态过渡……然而佩帅关键时刻的换人终于痛失好局。凌晨从酒吧看球出来时,我告诉自己要习惯生活的意外与残缺,然后才发短信给位德国朋友表示祝贺。
 
    事到如今我仍固执地认为,阿根廷足球的内核与自己的某些特质是吻合的。如果喜欢一个球队是因为她能从整体上承载某些理想,这种喜爱就不会随着某个球星的去去留留而变化;阿根廷队可以韬光养晦,可以凌厉张扬,也可以沉稳优雅,深层气质始终不变。我耐心地期待阿根廷夺冠,就像期待一场理想主义者的胜利般安静幸福。

- 作者: 灰鼠 2006年07月27日, 星期四 12:56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孔子论毕业

    子曾经曰过,毕业以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为宜(《八侑第三》)。前天毕业合影过于激动,既乐且淫地搂住好多女生照相,中午就乐极生悲丢掉了手机及全部号码。只好恳请各位狗友狐朋尽快发来短信告知姓名性别婚否等信息,以便尽快重建通讯录,并与大家苟富贵毋相忘。
   

    《论语》大二时精读过两遍,与新教伦理及庸俗自由主义共存于我尚不断修正的行为方式中。去年夏天投资银行实习路上的地铁中,兜里常备《世说新语》以研究古代男人如何发骚;今年往返途中口袋书又变回《论语》袖珍本,以重新思考外圆内方之具体涵义。六月路边凹凸美女甚多,经常翻着翻着圣人教诲就禁不住走神;对青年知识分子的此类堕落现象,伟大者如孔子早就痛心疾首地有过预测,“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子罕第九》)

    孟子不擅做菜,还心虚地用“君子远庖厨也”(《梁惠王上》)支吾塞责;而孔子对烹饪却心存好感,也不反对大学生聚餐,孔老甚至对美食很有研究,如《乡党第十》就表明,既然要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青年知识分子就更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明确指出毕业聚会用烧烤串随便应付过去是很不严肃的行为。

    那么毕业聚餐达到什么频率才算合适呢?孔子没有给出具体数据,因为那个时代的学术规范不崇尚概率统计一类简单粗暴的论证方式;为含蓄指出沉迷于毕业忧伤(毕业聚餐)无法自拔而可能导致的恶劣影响,孔子用心良苦地警告我们,“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已!”(《卫灵公第十五》)

    孔子最关注的,是毕业生如何完成从学校向社会的心态转换。他教导我们,出来混,需要放下架子,甘当马仔,尽快取得同事的信任并顺利融入新的集体中去。在这个阶段,熟悉业务并按规矩做出成绩是首要目标;“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卫灵公第十五》,《宪问第十四》),不要奢求同事了解并赞赏自己辉煌的过去,更不要矫情地强迫别人与自己作倾心之谈。如果不能professionally get the shit done,任何人都不会对你有半点兴趣。

    孔子语重心长地寄语毕业生,人生苦短,白驹过隙;我们五十年职业生涯刨去十七年睡觉,三年性生活及十年灌水写博客加各种饭局应酬,其实只有二十年共计7,300天在做正事;考虑到“君子疾末世而名不称焉”(《卫灵公第十五》),大家的压力还是很大的。当然,如果想敷衍自己,老去也异常容易轻松;虽然那时不见得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不一定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但是偶尔经过老年活动中心,仍然会瞟见孔子挖苦我们的大字报:“老而不死谓之贼!”(《宪问第十四》)

- 作者: 灰鼠 2006年06月28日, 星期三 13:10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